中篇小说《陪读》

——08——

大桥下面的卖鱼者面前搁着几个大塑料盆，大多盆都卖空了，还有两个盆里有鱼，因潘秀红一心想买鲫鱼，另一个盆里盛的啥鱼，她没有在意，她一眼就瞄见那条大鲫鱼了，足足有二三斤重，在不多的盆水里摇头摆尾，左扭右折，忽前忽后，青青的脊背露出水面。潘秀红指着这条鲫鱼问卖鱼者：“这条多少钱？”卖鱼者一手摘着粘网上鱼，一边说：“二十五元一斤。”潘秀红感觉有些意外，以前没有这个价格，又讨好似的说：“能不能少点？以前很便宜的，这也太贵了。”卖鱼者仍然在手里滑溜着粘网，抬头看着潘秀红说：“贵？不贵，这样的鲫鱼一年半载也不一定捕到一条，鲤鱼、火头、混子、家鱼这么大的，好逮，鲫鱼这么大的，我保你在这街面上转悠三月，也不一定见到一个，要是见到一个，这条我送给你。”粘网上好歹有条鱼，鱼用力前冲，网眼小，鱼鳍卡在网眼里，勒得很紧，卖鱼者用手指抠了半天也没有把这个白条鱼卸下来，不得以把它掐成两段，仍在河水里。

真买真卖与假买假卖不一样，假买假卖说破天也不会成交，真买真卖，一个回合的讨价就搞定了。潘秀红多了个心眼，她注定要买这条鲫鱼，表面上却犹豫退却了，转而指着一个类似白条的鱼问卖鱼者：“这个鱼叫啥鱼？以前怎么没有见过。”卖鱼者说：“真没见过，我也才见半年多，这个鱼叫刀鱼，沙颍河从来就没有过，自从沙颍河和淮河长江通了航线，大船小舟来往不断，这个鱼跟着船从长江过淮河来到沙颍河，也来到沙颍河县，这个鱼适合油炸，焦酥脆，鱼刺细腻，鱼肉鲜嫩，放在热水里一冲，用筷子一搅，就像牛奶一样，大人小孩都爱吃。卖鱼者见过世面，别说潘秀红，就是大教授在鱼行比智慧也不是这位渔翁的对手。潘秀红看鲫鱼的眼神渔翁早看出来了，先入为主，问鲫鱼，又问刀鱼，显然是转移渔翁的思维，想让渔翁降价卖这条鲫鱼，就潘秀红这点把戏，渔翁经已得多了，渔翁一个脑细胞不动也知道潘秀红啥心思。所以渔翁说：“刀鱼很好吃，营养极丰富，才来沙颍河不久，据船民和见过世面的人说，居住长江两岸的人吃刀鱼都是在清明节前吃。清明节前的刀鱼，鱼刺软如花蕊，入嘴即化，鱼肉细滑筋道，过了清明节鱼刺硬如铜丝，肉也变得不好吃了，咱本地人不知道这个理，啥时候都吃。潘秀红本不想买刀鱼，只是顺便问问，没想到渔翁说了一番很有道理的话。

这条鲫鱼被潘秀红买回家，她不敢怠慢，赶紧剔鱼，把鱼鳞、肠肚、鱼鳃都去掉，在清水里淘洗干净，她不想做鱼汤，鱼汤刺多，儿子吃着不顺口，万一鱼刺卡着喉咙可不是小事。她那年坐桌吃大餐陪客人，才开席，鱼刺即卡在喉部，要说走吧，怕人家笑话，要说不走吧，鱼刺横喉，实难下咽，只好正襟危坐，山珍海味看在眼里，馋在嘴里，饿在胃里，象征性地喝了几口汤汁。散席后到医院用喉镜照着，纱布裹着舌尖，舌头被医生拽出一尺多长，咽喉反射灵敏，几次三番才把鱼刺取出来。放在医疗盘里，用米尺一丈量，天啊，一拃这么长。听者说太夸张了，可能是舌头扯得长，眼睛流泪，看花眼了。——要是儿子吃鱼鱼刺卡着了，去医院，遭罪不说，耽误多少宝贵的时光，鱼汤坚决不做。

潘秀红把鲫鱼从中间纵形切开两半，一条鱼刺一条鱼刺地剔出来，去掉鱼头鱼尾鱼鳍，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把鱼肉仔细捏一遍，确保没有一点鱼刺，然后把鱼肉放在粉碎机里，搅拌均匀，再放入佐料，打成肉泥，拌上适当的面粉，做成鱼肉丸子。下鱼肉丸子的汤汁是鱼头鱼尾鱼鳍炖就的，这叫原汤炖原物，吃着香甜滑口，咽着顺溜舒服，好消化，易吸收，营养价值高，节省吃饭时间，说实话，潘秀红对她爹娘也没有这样费心费力过。

鱼汤在砂锅里咕嘟着，鱼丸还在瓷盘里放置着，鱼香弥漫整个房间，潘秀红还在灶台前拾掇着下锅的青菜。

潘秀红家新买了一辆轿车，她丈夫把出租车还给公司，自己买了一辆轿车，也是跑买卖，和以前的行当差不离，以前是出租车司机，现在叫嘀嘀打车，生意还能说得过去。有时也去市城，今天正好有客人去市城，还有一个座位，左腾飞怕其他乘客有意见，就把妻子说成是乘客。车到自家门口，左腾飞给潘秀红打电话，潘秀红提着饭盒、拿着衣服出来了。

车速不慢，顶多有潘秀红择菜的功夫就到市城了，第一个要送到目的地的当然是潘秀红，因为儿子正好下课吃中午饭的时间，过了这个点，儿子吃过了，就吃不下了，提回去，费了半天的劲白瞎了，放学校，没地方热，务必在下课时分到达学校门口。

学校门口送食物的不只是潘秀红自个，男女老幼，开车的没开车的都有，队伍足有一百多米，把学校大门口都堵严实了。家长为了孩子是用心的，都是掐着点来到学校门口的。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声在学校里敲响，学生像过江之鲫乱哄哄地跑了出来，有去食堂的，有去寝室的，也有去大门口的，学校大门也在这个时刻打开了。家长们没有去校园的，反而都退缩到路边的树荫下，那些出来寻食的学生好像鱼儿嗅到诱饵，霎时间都各自找到自己的家人，有蹲着的，有站着的，家人满眼爱意地盯着自家的孩子吃饭。左宇禅没有把母亲提来的饭吃完，饭量太多了，满满一饭盒鱼丸汤，还有两三个花面卷和三四个香蕉，左宇禅吃饱放下碗筷，他父亲的车就过来了。

左腾飞拉着潘秀红在市城转悠了半圈，预约的一两个乘客都说时间早，需要到晚上才能回去，没有办法，左腾飞只好把车停在路边树荫下等乘客。为了儿子，两口子还没有吃饭，就把剩下的鱼丸汤和花面卷分食了。鱼丸汤有点咸，花面卷的味道也有点辣，潘秀红看儿子没有把饭食吃完，怀疑是这个原因，更让潘秀红揪心的是为儿子准备的香菜陈醋忘记放鱼丸汤里了。

潘秀红怕香菜和陈醋放饭盒里太早，到学校口感不好，特意用一个小瓷缸盛着，结果下车时忘记拿下来了，要说给丈夫打电话，他去西城送乘客了，不打电话吧，又于心不忍，最后只能忍痛割爱地看着儿子津津有味地把肚子吃饱。

立秋不久的午后，气温还不算低，日光还是火辣辣的，没有乘客预约，开车在市城转悠净是耗油费工夫，不如在树荫下休憩一下。今天有些疲惫，左腾飞跑了两趟临县，在县城拉了一趟客就到给儿子送饭的点了；潘秀红东方发亮就起床了，洗梳后就到河岸上买鱼买菜去了，回家后杀鱼清理鱼，搅拌鱼丸挑拣香菜黄花菜等食材，一直没有闲下来，儿子吃饱比啥都强，自己汤馍下肚，脑内供血欠足，真疲倦了，困意袭来，坐在车内睡着了。

秋后的下午天气越来越凉爽，左腾飞和潘秀红一觉睡到半下午，预约的两人说临时有急事不回县城了，左腾飞只好空车回家去。

简言之，潘秀红这样送了一星期，有人包车去旅游，左腾飞得七八天不回家。潘秀红为了给儿子送饭只好拼车去学校，来回的费用让她有些心痛，加上丈夫十天才回来，即便坐自家车去学校也十分不方便，为了给儿子送饭，潘秀红是执着的，左腾飞由开始的支持，不到半月他有些不上心了，为此，两口子还拌了嘴，潘秀红还放出狠话：“哪像你，一个有单位的大专生跑起嘀嘀打车来，和你一样的人都出息了，我不想让儿子像你一样窝囊一辈子。”左腾飞毕竟有些知识，有过天之骄子的思维和感受，一下子落地摔成面倭瓜，即便是老婆奚落，他也受不了，这或许是壮志未酬的男人的通病，“士可杀不可辱”。他正在院子里擦车，忽听得老婆这样怼他，把抹布狠狠地掼在地上，一股脑跑向潘秀红，不小心地上有个烂柿子，本来左腾飞就穿个拖鞋，一脚踩在烂柿子上，拖鞋一跐蹓，脚丫子从拖鞋里滑了出来，由于用力过猛，一个狗吃屎趴在地上。地是青砖墁的，左腾飞的门牙前翘，有人开玩笑说他的门牙比鼻子前突“一公分半”。有人不露声色地问“一公分”是多长，回答说，用米尺测量一下左腾飞的鼻子尖到门牙的最前端，再把这个长度分三部分，其中的两分就是一公分。这样讲别人的貌相有些对人不恭敬，即便老朋友，也不应该开这样的玩笑。

需要交代一下，前文说莫校长的门牙外凸，这里又说左腾飞的门牙外翘，是不是笔者描写人物重复了。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读者，不是重复，因为这篇小说是个真实的故事，莫校长和左腾飞的门牙都外凸，为了懒省劲，更是尊重事实，笔者也没有再加工，请谅解。

揶揄也好，玩笑也罢，左腾飞的门牙前突是不争的事实，不是谁能粉饰得了的。这一个没防备的前扑，他的鼻子安然无恙，门牙着地，把泥土凿了个深坑，要不是他的门牙结实牢固，估计当时就下岗了。门牙没有下岗，着实痛得左腾飞双手捂着嘴，俯卧在地上好半天起不来。潘秀红的“恶语”一出口，她才感觉有点过火了，毕竟是自己的丈夫，毕竟是自己当初精挑细拣的男人，找人家时，人家是单位的公职人员，有着固定的收入，现在名誉没有以前显贵了，毕竟还在为这个家操劳着，要怪只能怪自己命薄，瞬间脑子转悠了很多圈。想到这，着急地跑上去，蹲下身子，抚摸着左腾飞的背惊慌地问：“碍事不碍事？腾飞，别吓我呀，你说话呀。”看丈夫没有反应，她真的害怕了，声音都颤抖了，大声地叫着：“腾飞，腾飞，你说话啊。”邻居听到潘秀红急切紧迫的声音跑了出来，人未到声音先到：“怎么了？怎么了？出了啥事了？”也蹲下来叫左腾飞。左腾飞仍然不语不动，大家慌乱一团，有人大声叫喊：

“快叫救护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