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说《陪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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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潘秀红到领导办公室请假，说了理由，领导没有批准，说这一段时间乡政府工作太忙，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主要是迎接上级检查，弄不好，是要受到上级批评或停职检查哩。潘秀红说了一堆理由，几乎要给领导下跪了，领导就是不吐口，要说和领导发火，人家毕竟是自己的顶头上司，不怕县官就怕现管，别说触怒了，就是稍有触犯也是万万不能的，说给你穿几码的鞋就给你几码的鞋穿，管你是夹脚还是搁脚，你又不敢不穿，又不敢趿拉着，更不敢把鞋用剪子绞成窟窿眼，受气不受气没人管你死活。鉴此，昨天夜里准备了一肚子的好词歹话，真见了面，净是好言美语，歹话怨言一句没有出来。

潘秀红和人事科的人提领导的意见，说领导的老婆怎么请假一二年没有上班，单位照样发工资。人事科的人说：“领导的老婆真是有病，有三甲医院的病历和诊断书在档案袋里。”潘秀红说：“我看她吃得胖胖的，有啥病，请这么长的假。”人事科的人说：“有病是千真万确的，这是个人隐私，别说咱，就是医护人员也得为患者保密，恪守职业操守。”接着又面无表情地对潘秀红说：“只要你能弄来三甲医院的病历和诊断证明书，领导也不敢不给你在请假条上签字，我敢保证。”潘秀红是个健康的人，没有一点病，哪里去弄这样的病历，别说三甲医院，就是县级医院的病历也没有熟人弄来假的，顶多弄个河湾乡卫生院的病历。她又问人事科的人说：“除了病历之说，还有其他可以弄成的理由吗？”人事科的人说：“没有了。”潘秀红又说：“病历和诊断证明能不能弄个假的？”人事科的人说：“据说现在都是电子病历，不像过去，手写的，弄个病历书写材料就能伪造一个，恐怕不好办。”潘秀红说：“找熟人能不能办成？”人事科的人说：“这个不知道。”

潘秀红找了几个人打听请假的程序，她不想和领导闹别扭，闹僵了更不好办，以前有个人和上一届的领导吵架，最后没有捞到一点好，处处受领导的白眼，窝囊气没少受，也不敢再和其吵吵把火的，胳膊拧不过大腿，这是前人总结出来至理名言。事不过三，前两次领导没有同意，但第二次明显比第一次态度要柔和了许多，再说一次，说不定就成了，领导也是人，也懂人情世故，大不了多费点东西。想到这，她真的又去找领导了。结果领导和她发了脾气，说她怎么这样没有自觉，说几次了，就是不信，都像她这样，单位的工作怎样搞。潘秀红陪儿子就读心切，心急如焚，巴不得即刻弄成，那边的住房都赁好了，一天是一天的租金，她一听领导说话得刺，登时激怒了，忘记了自己的初衷，和领导拍了桌子，并口无遮拦地把领导爱人请假的事也抖搂出来，可把领导气坏了。领导指着她说：

“你给我出去，快！”

潘秀红大哭一声跑出领导办公室，惹来很多人出屋看究竟。领导很是生气，马上召开紧急会议，议题就是“请假事宜”。会议，潘秀红没有参加，在自己屋里哭泣，心里诅咒着没良心的领导，软硬不吃，没见过这号人。

“先说我老婆请假的事情，我老婆是请了长假，可她真的得了疾病，是个很棘手的病，不能工作，看她胖，是药拿的，具体啥病，我有保密权，请大家相信我，我不会搞特权的，要是我弄虚作假，大家可以监督我，甚至往有关部门揭发我。”领导狠狠地吸了口烟，又沉重地吐出来，声音似乎缓慢了许多，说：“刚才潘秀红要请长假，陪孩子读书，陪孩子读书没错，要看啥情况，没事去陪孩子可以，明明有一大堆事要做，非请一年的假不可，这不是胡闹嘛。国家培养人才是为国家做贡献的，创造财富的，是为国家担重任的。前年她已经请假一年了，上级来检查，没少给政府添麻烦，今年没有正经的理由，谁也别想请长假。都像潘秀红这样，国家还培养这么多人才干啥，毕了业，找到工作，图个虚名，不好好工作，都陪孩子上学，这样循环下去，大学培养的人才个个都是家庭保姆，个个都长期陪孩子上学，从幼儿园到大学，等孩子大学毕业，自己的青春岁月都蔫了，下一代和上一代一样，不就成了笑话了嘛。”

乡政府领导的话不长，很快就结束了，但却得到与会者的赞同，掌声不息，因为陪孩子读书成了风气，而且有蔚然成风的趋势，大家对这种对待儿女的教育思想，很多人不满，或者敢怒不敢言，要说人家，人家会反唇相讥：“你知道你孩子优秀，能考上好大学，找工作容易，俺孩子还没有培养出来。”或者说：“你知道你认识的有人，孩子不行，也能找到工作，俺不认识人，孩子又笨，必须陪读，不能输到起跑线上。”话既然这样说，反对陪读的人还有啥话可去阻拦人家陪读，万一没有考好，人家不会抱怨自己的孩子不聪明，一定会骂你心里坏，嫉妒人家，怕人家孩子将来有出息，恶意阻挠人家陪读。乡政府领导的一番话正中大家心怀，产生了思想的共鸣，掌声连绵不断后，有人直接站在乡领导的一边说：“这样的风气，咱单位一定得刹住，别的单位很是普遍，就连农村的也丢下家务活，去城市陪孩子读书去了。”也有人说：“这没有办法，时代撵到这一步了，想阻挡很难，我知道俺家老二老三把家里的活都丢了，都去县城陪孩子读书了，乡下的学校成了空壳，有的变成了养鸡场。”有的人说：“没有一个学生，不养鸡养鸭干啥用？”讲话的乡领导听了大家的议论，微笑着摇了摇头走了。

潘秀红回家把和领导吵架的事情说了，左腾飞一听不愿意了，要去乡政府找领导说理去，大有动粗的意思，最后还是潘秀红劝住了他，说最后还得人家签字才能办成请假的事，领导让我出来，还是我自己先说了不该说的话。第二天左腾飞去沙颍河县人民医院找高中同学看能不能把老婆的病历办好，结果找了两个同学，口径一样，都说现在和过去不一样，再弄假的，一旦坐实，要负法律责任，弄不好要坐牢的，实在没有办法，左腾飞就怅怅地回来了。

潘秀红不能及时去陪孩子，或者说还没有一点眉目，左腾飞去县医院找的同学也是自己中学时代的好哥们，都说不行，也是一脸愁容，尽管他不太支持老婆去陪孩子，但看到老婆萎靡的眼神和憔悴的面容，心也软了，两口子一夜几乎没有合眼。

早饭还没有做，也没有胃口，这时电话响了，是潘秀红娘家的一个近门的叔打过来的。电话那头说：“是红吧，赶紧过来，你爹栽着了，带着去医院瞧瞧吧。”潘秀红听了叔的话，心情由忧愁顿时变得紧张起来。潘秀红就姊妹二人，大姊在农村，也是一身病，姐夫没有啥大能力，家庭说不上富裕，也没有多余的人手，娘去世多年了，就一个老爹，有时在秀红这住，有时在大姊家住，有时自己在家住。大姊患风湿病，关节有些不灵活。听大姊说，爹才回家两天，怎么就摔伤了呢？摔得严重不严重，要是有生命危险，爹就没命了，潘秀红一边拾掇东西一边这样想着。

父亲刚从大姐家回去，独自一人在家，白天出了一身汗，晚上洗了个澡，第二天早上上二楼拿衣裳，从楼梯上下来，快到一楼了，突然脚下一滑，脚踝正好搁在扶手栏杆的缝隙里，他侧棱着身子躺在楼梯上，脚踝疼痛难忍，赶紧打电话，眼花耳背，找不到闺女的手机号。正好堂弟来他家借梯子，听到有人在屋里呻吟，赶紧进屋一看，堂哥摔倒了，急忙给潘秀红打电话。

老年人不经摔，骨头疏松，一别就骨折了。潘秀红和左腾飞到达娘家，120急救车刚把父亲拉走，急忙撵到医院，父亲真的骨折了，已经住进病房。潘秀红很是伤心，父母就两个闺女，大姐患风湿病，吃药尚能控制，每天都忙碌着。

潘秀红拿着片子和诊断证明书，找到乡领导，领导也知道她家的情况，娘没了，爹摔骨折了，孩子不伺候谁伺候，领导考虑前几天对她的态度有点过火，毕竟是同事，人家又带着礼品登门求助，何苦呢，抬手不打笑脸人，何况人家还带着这么厚的礼品呢，心意留下了，就和颜悦色批准了，并对她表示慰问，也对自己前几天的态度表示致歉。潘秀红半忧半喜，也对领导表示深深歉意，就这样请了长假。

父亲的病有大姐照顾，自己不断地去探望，有时也照顾几天，在经济上多投入一些，她主要在市区陪读。孩子不在学校寄宿，和她住在租赁的房屋里。孩子除了学习还是学习，一切生活上的事，潘秀红全包圆了，洗衣做饭扫地，刷锅洗碗掏筷，甚至刷牙挤牙膏，潘秀红都给儿子挤好。下了晚自习，儿子放学回来，潘秀红还要给儿子做点夜宵，补补脑子。让潘秀红高兴且更加执着此事是期中摸底考试，左宇禅名列前茅，她和老师交流，老师说，照这样发展下去，明年一定会考上全国一流的大学。老师说得很自信，潘秀红觉得老师不是恭维她，也没有必要恭维她，她更加坚定了自己的信念，即使考不上像尹光辉那样大学，是国内的一流大学也很好，谁有出息，出息有多高多远多重，文凭也不是完全决定的因素。

住在西屋里的一家人不知道啥时候搬走了。住在北屋里的一家就两个人，一个女学生，一个是父亲，那天女学生喊叫男人“大”，潘秀红听得很清楚。黄淮平原，尤其豫东地区，喊爹都是喊大，喊大的来历不知道，或者是大人的意思。女学生上学放学几乎和左宇禅相差不了几分钟，当大的中午没有回来过，晚上从来没有缺席过，总是在女儿放学前到“家”。潘秀红也问过儿子，对面那个女孩子是不是和他一个班级，左宇禅说不是，也就罢了。住了两个月，潘秀红没有和北屋的男子说过一句话。这天是星期天，院落突然来了两个女人，潘秀红出门买菜，正好和这两个女人碰面，抬头而视，六目聚焦，都惊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