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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叫喊者是房东,是来送钥匙的。
西屋闲置,郑逢春住在西屋,房间很快就收拾干净了。
一条公路把学校和村落隔开,位于公路南侧的这片屋子紧邻南营寨村,大多是陪读和做生意的人居住的,人们习惯上把它叫作“出租屋”,离公路有一段长度,确切地说,和学校距离公路是等长的,骑车人流的噪音传不到这里,或者说耳朵有适应性。左、唐、郑三家有一定的关系,虽说没有血缘或很熟悉的人缘,人在外地,家乡人就显得亲热了。
又过几天,潘秀红很窝火,儿子左宇禅的成绩在这次月底考试中,直线下滑了五个名次。即便下滑五个名次,也是全班佼佼者。可在潘秀红眼里不这样认为,在一个班级下滑五个名次,在全省要下滑不知几万名次,高考可不能这样玩火,这样玩火一定要烧身的,甚至粉身碎骨。潘秀红想不通,她焦虑了,焦虑到夜里睡不着觉,白天烦恼,看见啥就碍眼,米饭在锅里焦煳,居然她不知道。
做饭,一连几天不是饭煳,就是米汤浴出锅来。有次,在门口遇见郑逢春和她说话,她意怔怔走过去了,没有言语。郑逢春感觉不是在生自己的气,是不是潘秀红有啥心病,就和她聊天,开始她不愿意说真心话,后来就把心里想的事情说给郑逢春听,才知道儿子的成绩下溜了。郑逢春说:“你这样不行,孩子成绩下下上上是很正常的,一次下滑说不了什么,只要用功,很快就能追上去,要不你问问老师有什么原因没有。”一席话提醒梦中人,潘秀红俄顷明白很多道理。
潘秀红在儿子班主任段老师的办公室里坐着,周围的书把她压得透不过气来,她除了在大学图书馆见过很多书,在交往的人群中,没见过一家有这么多书的。段老师在开会,说马上就回来,潘秀红耐心地等着。
过了一刻钟,段老师回来了。
“左宇禅这个学生天赋很好,接受能力强,一点就破,并能举一反三,开学的摸底考试很优秀,这次的考试倒退了。”段老师说。
“您觉得左宇禅的成绩倒退是啥原因哩?”潘秀红听老师说“优秀”和“倒退”两个词语,心理犹如从火山到冰川里落差那么大,她感觉老师很不友好,用“倒退”不用“下滑”,对潘秀红很刺耳扎心,在老师跟前又不能太计较,自己就是来和老师交谈,要个实底的,老师最了解学生,不实话实说,得不到真实的情况,怎么去纠正儿子的不足或错误呢。她很真诚地随着老师的语气问道,“我想知道真相。”
“有老师说,左宇禅上课好像注意力没有以前集中了,好像有分神的表象。除此,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的表现,他也下决心迎头赶上,这不是很好嘛,学习成绩的波动是在正常不过的了,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看下一次考试怎么吧。”段老师语气很柔和地说。
“孩子成绩倒退,心理比我丢了几千块钱都难受,这关乎着明年的高考,老师多关心孩子些,有情后补,孩子出息了,不会忘记您的。”潘秀红说出心里话。
“这个我知道,常年搞教育工作,这个我更有感触。”段老师安慰道。潘秀红没言语,段老师好像有点下逐客令似的说,“我还有课,这节课没有几分钟了,下边是我的课,我得预习一下教案。”
潘秀红回到租赁屋,心理郁闷至极,坐卧不安,郑逢春来串门,看她一脸萎靡,就搭讪说:“刚才去哪了,来找你不在。”潘秀红本不想说明真相,可人在外乡,少知己,仅有郑逢春是自己多年的相识,孩子转学,也立下汗马功劳,不说,一来把知己看成外人,二来心理的话不说别人不理解,也得不到人家的见解,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这话绝不是假话,自己以前就有这样的感受。想到这,就把孩子的成绩下滑和郑逢春又讲了一遍。郑逢春不是嫉妒之人,就给潘秀红出主意,要不动声色看看孩子有啥异常举动没有,最好到教室一起上一天课,观察一下孩子的注意力,有些话,估计老师也未必和你说实话。
到了晚自习,潘秀红再次来到段老师办公室,正好段老师送一位学生家长出门,因为还说着孩子成绩的事。段老师和那个家长说了告别的话,转身很平静地问潘秀红:“又来了。”潘秀红微笑着说:“来了,想和您说个事。”段老师说:“可以,说吧,只要别太为难,都成。”说着就回到屋里,潘秀红也尾随着进了屋内,落座后,段老师说:“啥事?说吧。”潘秀红直截了当地说:“我想坐教室里和孩子一起听一上午课。”段老师一愕,紧接着说:“为啥?”潘秀红有些急不可耐地说道:“我想看看孩子上课有啥异常表现没有。”
对于潘秀红的这个要求,段老师直接拒绝了,理由很简单,学校还没有这样的先例。潘秀红说:“听节课也不是啥大事,您是班主任,这点小事您一定能当家。”段老师犹豫了一会儿,又说:“我当家,这样的事情我做不了主,上次有个班级的学生家长也提出你这样的要求,班主任私自安排听了一节课,结果受到领导批评,光检查写了好几份。”潘秀红又说:“这为啥?”说罢,好像感觉自己多嘴了,急忙又试探着说:“听一节也中,我就是想看看孩子的注意力怎么样。”段老师还是没有答允。潘秀红说:“我认识您学校的领导,他是我爱人的表哥。”段老师有些意外,说:“哪位领导?”潘秀红说:“莫校长。”段老师说:“是莫校长,还是墨校长?”潘秀红说:“不是一个人吗?”段老师说:“学校有墨校长,墨水的墨,是位女校长,没有莫言的‘莫’校长。”潘秀红心想:“这是怎么了,莫校长是谁?去过他家呀,不会凭空消失啊,不去管他,只讲眼前。”又说:“可能我记错了,反正我想坐教室里看看孩子的表现,请您通融通融吧,哪天一定请您客。”说着,眼眶盈满泪水。段老师看潘秀红这样,心也软了下来,说:“我和领导说说看,你等两天。”
你别说,段老师把潘秀红的事情和墨校长一说,墨校长说:“这有什么不可的,望子成龙,人人此理,你给安排吧,不要太长。”段老师很委婉地说:“以前有这样的事情,老师受了很多批评。”墨校长说:“以前是以前,今天是今天,与时俱进嘛。”
潘秀红坐教室听课,很多学生很好奇。听了一节课就不听了。因为第三节课是实验课,都在实验室看显微镜,第四节课是体育课,都在操场乱跑,根本找不到谁是谁。加上一个大人——学生家长,又不是观摩教师,实在有点别扭——老师也别扭,她也别扭。听完课,潘秀红和段老师交流了半个小时就回去了。
和儿子一个桌听课,表面上看似两眼一直往前看,其实两眼一刻一秒也没有离开过孩子的神情,尤其面部表情,潘秀红睥睨的光线远远超出正视的光线。不说其他的,凭她灵敏的嗅觉和敏锐的余光,真的能窥透儿子的内心。儿子左宇禅真有分神的瞬间,一节课分了三次神,两节课就分六次神,一次分神按三十秒算,六次分神就是一百八十秒,等于三分钟。在这三分钟里不知丢掉多少知识,要是算到明年高考,天呀,太可怕了,不能这样,一定找到这个原因。
时间真快,才入学还没有什么感觉,已经入冬了。这年的雪来得比去年早了些,风裹着细微的雪花开始在中原地带飘落。雪不大,风也不大,但寒冷是彻骨的。离晚自习结束还有半个小时,潘秀红就把头脖缩在衣帽里,潜伏在公路边的冬青树处,这样做,今天是第三次了,不过前两次没有雪落,也没有窥视到儿子有啥异常。她问自己是不是对儿子有邪念了,这样对待孩子有些残忍,转念一想,自己是孩子的母亲,儿子是自己亲生的,为了孩子的健康未来,这样做也没有什么不妥当的,况且也没人知道。
风又吼,雪又狂,风雪真的比刚才大了许多,为了孩子的未来,在冷也要坚持,要是一连半月没有什么异常举动就放心了。潘秀红在冬青丛旁边来回走动着以驱赶寒冷的袭来,一辆货车急速地往前驶去,车后卷起一团雪浪,雪浪紧跟着货车远去了。学校大门口涌出很多人来,潘秀红知道晚自习结束了,很多外宿的学生走出来了,自己的儿子也一定在人流之中。虽是风雪夜,雪在四面八方射过来的光中曼舞,把周围映衬得犹如清辉的月色。学生出了大门口就散开了,过公路这边的人也不少,但没有儿子左宇禅,潘秀红相信自己的直觉。
学校大门口没有了人流,潘秀红以为儿子已经走过去了,正要回出租屋,她本能地回头又瞅一眼,这眼没有白看,又走出几个人来,直接向她走来的只有两个人,潘秀红停住脚步,遮在一棵树后。来人越来越近,已经到了公路的那边,潘秀红从树后侧过头,其中一个人就是自己的儿子左宇禅。这两人站在路边迟迟不过这边来,潘秀红以为是等车辆过后再过来。谁知,一辆货车呼啸而过,卷起漫天的浓雪向潘秀红这边袭来。
货车过去了,风雪如故,左宇禅没有过公路南边来,反而顺着公路边正西了,没有走几步就站着了,好像是叫那个人,可那个人没有动弹,左宇禅又折回来,用手拉那人,那人没有跟随,挣脱左宇禅的手急忙向公路南边跑来,潘秀红的目光一直盯着那人,那人一直向潘秀红出租屋的方向跑去。左宇禅稍停息会儿,也过公路这边来。潘秀红没有让儿子发现自己,等儿子走远了,才跟上去。
左宇禅刚进屋,潘秀红就进来了,左宇禅问她干啥去了,潘秀红说,没事,刚才有个熟人来串门,我送送她。左宇禅没有再问什么,潘秀红没有对这事进一步的追究,但内心犹似排山倒海,怎么也平静不下来。左宇禅吃完饭,坐在桌旁看书,潘秀红一边洗刷碗筷,一边想,儿子恋爱了,这个女孩是唐丽丽?眼看着那个被儿子拉扯的人跑这个院子来了。这个院子就三家人,虽不是旧年亲戚和朋友,但相识也有几个月了,郑逢春的女儿还小,个头又没有这么高,才小学,不可能从高中部跑出来,这个人一定是个女孩,看她跑起来的样子,摇摇摆摆,娉娉婷婷,唐丽丽住在这个院子,虽没有朝夕相处,但她的走手我是知道的,没错,一定是唐丽丽。
左宇禅吃过夜宵,坐在桌旁看了很长时间的书,潘秀红也坐在里间拿着一本《大河文学》杂志,但一句也读不进去,不是这本杂志的质量差、刊登的文章不吸引人,而是她满脑子都是儿子和刚才那个人——姑且就是唐丽丽。
外边的风雪吼叫了一夜,可能是还不到下大雪的时节,始终没能把干涸的土地完全覆盖,到了天明,风小得几乎没有,雪花小得就像一个懒人有一把没一把地骚挠头皮掉下来的皮屑,但寒冷真的比昨天凌厉很多倍。
天公是高大的,伟岸的,是人人顶礼膜拜的,可其神圣的灵魂下也有几多人性,细如浮尘的雪在阴暗的天气里没有绝迹,整个白天人们该干啥活就干啥活,潘秀红去街上买菜,就连卖布匹的货摊也没有用雨布遮盖。潘秀红忙活了一白天,脑际里没有忘记儿子拉扯唐丽丽的画面,决定晚上如法炮制,再看个究竟,要是儿子坠入爱河,可要被爱河淹死,如果不能从爱河里爬出的话。
到了晚自习该下课时分,雪又飘落了,风也跟着雪来了,潘秀红已经隐蔽在昨晚那个位置好一会儿了。儿子还是昨天那个时候走出来的,所不同的是,只有儿子一人,很快过了公路向家走去。
吃了夜宵,左宇禅仍坐在桌子旁看书,潘秀红仍拿着一本《大河文学》,心情似乎比昨晚平复了些。她想,或许是儿子的男同学,因为房子的南侧还有几家住户,也是陪读来的,风雪天,又是夜里,看不清,说不定那男同学跑南边去了。又一想,唐丽丽怎么没见回来,想到这,她就出来了,假意去了厕所,听着外边的动静,全神贯注下,耳朵的灵敏度会激发数倍于平时的听力,有人进入院子来,脚踩积雪的“咯吱”声在静悄悄的院子里格外有特性。潘秀红从厕所出来,躲在墙角处,过来这人就是唐丽丽。她想,这闺女怎么回来这么晚,都几点了,学校也该关门了。看了唐丽丽,总觉得昨晚那人就是唐丽丽,今天虽没有跑步的身姿,但走姿个头都十分相似。
眨眼就到年底,明天就要放年假了,潘秀红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她的心也装肚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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