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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前的那场小雪终因自已不断地努力和蓄势,到了腊月二十九真的下起了大雪,没到天明,整个中原地带的积雪实事求是地说,有一尺厚,整个原野洁白无暇,在鞭炮爆炸的火光中煞是素雅美丽。除了给走亲访友带来不便,人们对这场雪是大加赞赏的。
年前的冬天来得早了点,可年后的春天也没有姗姗来迟,好像大雪刚息,一轮红日带着春天的气息就到了黄淮平原。因为,大年初一的晚上,人们感觉温度比着昨天迥乎不同,屋顶的积雪融化了,一珠珠雪水从屋檐滴落下来,砸在喂鸡的瓷盆里,发出的“啪嗒”声异常响亮,能和小鞭炮的响声媲美。到了开学那天,眼前的积雪完全变成春天,院子里的桃枝有点点红色蓓蕾露出笑靥。
离开家园走到出租屋,潘秀红的压力比较大,恐怕比着儿子要大得多。墙外也有一株桃树,蓓蕾已经怒放,一树桃花把整个院子装饰得诗意斐然。桃花还没有谢尽,这个月底的摸底考试成绩出来了。左宇禅的分数比着去年那次倒退又落差了四人,可把潘秀红郁闷焦躁坏了,又是找老师,又是让丈夫左腾飞来一趟,又是咨询教育专家,忙得废寝忘食,似有疲于奔命,但又是一头雾水。左腾飞来了,坐在凳子上被老婆剋得噤若寒蝉,无计可施。
潘秀红还想坐在教室陪儿子听课,这次被段老师断然拒绝了。不能在教室观察儿子的注意力,在家谁也干涉不了。左宇禅夜间睡觉,潘秀红就偷偷从门缝里观察儿子的反应,弄得潘秀红失眠闹心,粉白的脸蛋上长了很多痘痘,人也瘦了一圈,眼圈黑得比熊猫还甚。这些对潘秀红来说都不是什么问题,只要儿子的成绩逐日攀升,再瘦些心里也是舒坦的。这三四个月对儿子可是千金难买的,就像地里的小麦,要是在长粉储面时被大风摧残,不死也得减产,儿子的成绩继续下滑,她不敢再往下想了。
潘秀红父亲的骨骼还没有长结实,又跌了一跤,他很烦恼,潘秀红和她大姐更烦恼,烦恼归烦恼,毕竟是自己的爹,又没有儿子,自己不回家看看,从情从理都说不过去。
父亲的病情有大姐暂时照顾,大不了在经济上多援助大姐些,或者等儿子金榜题名后,自己多费些时间和心血。大姐也理解她的心思。看完父亲已经很晚了,大姐说明天回去。潘秀红说不放心儿子一人在“家”,丈夫的车没在家,她租一辆车回去了。到出租屋已是子时,看门上的锁还扣着,她心头一凛,儿子没有回来?去哪了?急忙打开铁锁,由于太紧张,钥匙怎么也插不进铁锁里。她把手机的电灯打开,才把钥匙插进锁屁股里。拉开电灯,外间里间寻了遍——仅是一大间房子,没必要这样寻找也一目了然,可是潘秀红不能,她不相信儿子会有不规矩的行为。北屋西屋的人都睡着了,整个院子静悄悄的,连一点响声也没有,左宇禅上哪去了呢?又不是在河湾乡,弹丸之地,西头放个屁,就是不顺风,东头的人也听见西头有人放屁了,几乎能猜到这个屁是谁制造出来的。整个街上没有不认识的,找人,随便站在哪,一问就有人对你说。这是市城,大得很,横跨沙颍河两岸,仅认识对门和西屋的,上哪里去找儿子呢?儿子手机在屋里,潘秀红犯了愁。要说叫着北屋西屋的人,又怕人家笑话,对儿子的名声也不好,还是算了,自己去找吧。
找,市城在大也得去找,毕竟不见儿子了,最大的可能是去网吧了。网吧是青少年最爱去的地方。家里有网,管得严,儿子上网是有限制的,答应他考上大学给买个最好的手提电脑;去同学家,他应该说一声,学校不让拿手机,再说,也没听他说有最好的同学,人人都夜以继日地为高考而战,谁还顾得交朋友;和唐丽丽谈恋爱没有回来,对门不会睡得这么死。
“一定在网吧里?”她问自己。
市重点高中的位置在南郊,南边左边右边没有网吧,学校北边的高楼住宅区往里走不多远是集市一条街,哪里可谓是应有尽有,是夜上海的缩影,估计儿子一定在哪里。想到此,就独自一人去那条小街了。
这条小街比较旧,即便旧些,也不是古代的建筑,应该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建筑,最多两层楼,青一色的建筑在子夜时分更加灰暗,街道的地面是青砖墁的,多年的人走车碾留下斑驳凸凹,在远处一两家店铺射来的光里更加粗糙悠长。潘秀红趋着光线走去,空荡荡的街道传来了几声狗吠声。这家就是网吧,潘秀红过去找了个遍,没有自己的儿子。又往前面灯光走去,这家也是网吧,门虚掩着,从门缝往里瞅,吧台的值班者伏案睡着了。潘秀红直接走过去,服务员醒了,或许假寐,松散的几缕头发从额头垂下来,遮蔽着半拉脸,有气无力地问潘秀红:“你上网吗?”潘秀红没有好气地说:“不上。”她本想和服务员说几句难听的,转念一想,要是儿子没在这,说难听的,人家不依,半夜再吵闹起来,自己输了理,人在外乡,不得不低人一头,挨了打也没人能够给出气。这个网吧里上网的人和刚才那家差不多,潘秀红刚进去就看见儿子了,儿子正聚精会神地玩着游戏,直到潘秀红拍他的肩膀,他才从网里回过神来,一看是自己的母亲,两手在键盘上伏着,两眼发呆,神智迷惘,不知所措,还是潘秀红拉了他一把,左宇禅才迷瞪过来,急急地站起身来,跟着潘秀红走了。
灰暗的老街上有两条人影在晃来晃去,潘秀红伤心欲绝,欲死不能,步履蹒跚地往回走着,又招来几声狗吠,让寂静的街道更显孤寂。
黑发少年,正当勤奋。
半夜寻子,谁解母心。
街道幽暗,传来狗吠。
半夜寻子,欲哭无泪。
多年美梦,难以成真。
半夜寻子,唯有忧恨。
潘秀红脑子一片空白,她不知道怎样走回来的。夜深了,再吵闹打骂让人听见笑话,自己一声不响地走到里间,把门关上,伏在被褥上悲泣起来,泣声狺狺,悲声凄凄,左宇禅哪有心再入睡,每个脑细胞都被游戏俘虏,加上母亲突然闯入,兴奋加惊愕,睡意已到九霄云外,万籁俱寂,母亲的悲泣声从里间隐隐传来,犹如出膛子弹击穿胸膛。左宇禅心中很苦恼,自从学会上网,他想戒掉,可是不能,说实话,左宇禅上网没有多大瘾,也就是十天半月去网吧一次,不像个别没志气的学生,几乎夜夜不归宿,他不是,都是星期六或假期去个一两次,可就是这样间断地去网吧,有时就像月经,到了一定时间,不去网吧,心理有说不出的难受,就像吃了二十五只老鼠——百爪挠心。去了,就像喝了解毒药,浑身舒畅,母亲望子成才,跟着来陪读,转学也费了不少劲,他本想着坚决戒掉,不然对不住父母,可是今天怎么就没有克制住呢?他问自己,更问自己的良心。来到这里读书,他去网吧仅有两次,这是第二次,母亲回家看姥爷,等到夜间十点多还没有回来,本想着今夜不会回来了,第二天又是星期天,自己不自觉地就去了网吧。走在路上,左宇禅暗下决心,这是高考前最后一次上网吧,再去,剁掉一个手指头,结果就失败在这最后一次上。左宇禅轻轻地走到母亲门口,脚步虽轻,但很是沉重,双腿就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得每抬起一条腿就要费很大力气。但脚步又似羽毛落地,可母亲都能听得到,左宇禅推开门,“噗通”一声,双膝跪在地上,潘秀红没有抬头,也没有眄视,但他知道儿子跪下了。左宇禅看母亲不搭理他,跪着爬了几步,到母亲跟前,两手抱着母亲的腿,哀求地说:
“妈,我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请原谅儿子吧。”
潘秀红仍然在呜咽,左宇禅续道:
“妈,我真的改了,真的,妈,看我以后的行动吧,你不原谅我,谁原谅我,妈。”
听到儿子连说两遍认错的话,潘秀红心软了,毕竟是从自己肠子里爬出来的,不原谅谁原谅,即便不原谅又能把他怎样,只要能改,迎头赶上,还误不了点。潘秀红坐直身子,把儿子捞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对儿子说:
“睡觉去吧,我不说啥了,希望你能理解妈。”
对儿子的承诺,潘秀红没有完全相信。相信也好,不相信也罢,自己监督着是最好的方法,他再想上网吧,只要监督得严,他也难以得成,自己来陪读的任务就是以后“与人比较,人前显贵”的。
中午去网吧不大可能,放学回来吃饭,吃饭后稍息后去上学,不去上学,学校要给家长打电话,学校没有打过电话,说明左宇禅在上课期间没有缺席过。中午不可能,早晨更不可能,没有可钻的空子,惟有晚自习后是上网吧的有利时间。一句话,每天的晚自习潘秀红都要到学校门口接左宇禅。左宇禅也安慰过母亲,对母亲说,不要来接了,绝不会再去网吧了。潘秀红听了儿子的话,很开心,但不放心,还是依然如故,不就是这两三月嘛,过了高考,爱咋着就咋着,谁也不去管你。
那天晚自习快要结束,潘秀红刚走到公路沿,霎时腹痛起来。腹痛不严重,隐隐作痛,一阵儿紧似一阵,即刻便意袭来,她不得不折回来。真是腹泻,她想,也没有吃啥不卫生的东西呀,都是新鲜的食材,里急后重,她在厕所蹲了好久才算完事。当晚是个半阴天,月亮在云层里时显时隐,加上学校村舍射来的光线,她走出院子放眼望去,眼前到学校门口没有一个人影,她没往前走,回家看看自家的门,上着锁,说明儿子没有回来,又折回去,月亮躲在乌云里不愿意出来,光明也黑暗了不少。潘秀红走到公路边,儿子叫她,随即跑过来,对她说:“学校请了位外地老师,说每年的高考题都是他出,来指导同学们怎样备考哩。”潘秀红听了儿子的话很高兴地说:“这好、这好,人家一定有绝招,又有水平,不然不会让他出高考题呢,你一定要认真听,这样机会实在难得,学校领导很有能力,能请来这样的大师,是你们的福,决不能放过这样的机会,机不可失失不再来,错过这个村就难找这个店了。我那时高考就没有这样的幸运,要是能聆听大师级老师的教诲,说不定妈也能考个名牌大学,你一定抓住这样的机会,把大师的每句话都记在心里,熔化在血管里,吸收在脑子里,灵活在笔管哩。”潘秀红听儿子说学校请了大师,兴奋得有些异常,语言多得也有些啰嗦,她还想说下去,被儿子打住了。为此,第二天潘秀红还专门去了学校一趟,和段老师具体说的啥,她自己也忘记了。只记得段老师有些不耐烦地说:
“外地和尚会念经,本地和尚不吃香。”
潘秀红不傻,她能听出段老师的话外之音,很礼貌地找个借口走了,给段老师的红包也被段老师退回来了。退红包时,段老师是真诚的,是微笑的,或许是对刚才自己唐突话的补偿吧。不管怎样,为了儿子在高考中独占鳌头,什么样的话,她都能听得耳顺,什么样的苦,她都能吃得香甜。
潘秀红回到住处,郑逢春来找她,说自己很快就搬省城去了,丈夫尹淘金把女儿尹蕊蕊转到省城最好的学校去读书了,转学手续这几天就办齐了。潘秀红听了郑逢春的话心内五味杂陈,嫉妒羡慕恨恐怕都有,但嘴里说:“真是一步跟不上,步步打饥荒,你家老公太优秀了,才貌双全,又顾家,又不花心,你的命真好。”潘秀红和郑逢春正在说话,“哐啷”一声,窗户玻璃被砸得粉碎,她俩都惊叫一声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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