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说《陪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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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酒瓷器，两杯轻轻相碰，发出纶琴之音，正欲饮酒，走廊里有唢呐铴锣声，而且越来越清晰，在座者只有甄百行和莫校长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逢春、秀红、腾飞有些意怔，愣愣地看着门口处，突然门被推开，领头过来一位美女，看样子不足三十岁，中等身材，一身深蓝色服务服装得体合身，短袖散花，裤子有点高吊，布面也有散在的碎花，好像比上衣的绣花略大了些，刀叉透气的锦丝网帽护着满头黑发，皮肤白皙光滑，双臂犹如嫩藕，手指纤细，好似剥皮葱根，颈部俊俏，胸锁乳突肌分明，瓜子脸，脂腻泛着芬香，杏眼柳叶眉，双眼皮长睫毛，眸子透着灵气，顾盼生辉，传神颠魄，未曾开言，已经摄住所有男人的眼球。美女进得屋来，紧走几步，随后一顶旅游花轿抬着一个大砂锅款款挪进屋来。美女给各位拜了个万福礼，身姿如柳枝曼妙，喉似百灵鸟音，柔声玉腔地说道：

“砂锅抬进来，鱼香铺满怀，为何这么香，让我说起来，此鱼不是本地物，原住东大海，邻居是龙王，每天海底游，吃喝无污染，就在龙池休，一长好几年，膘肥肉也白，这天来散步，不慎到浅海，渔夫来打鱼，正好大网盖，渔夫不舍吃，精养半年载，有个买卖人，专车把它带，早上刚到这，晚上上桌台，客人真有幸，食之消万愁。”

说罢，香手一挥，俟机旁边的两位美女平平稳稳地把砂锅抬在桌面上，随后这两个美女和轿妇扭身走了出去。砂锅上的锅盖还贴着一个红色的封条，还有两溜打印的黑字：“长江绕郭知鱼美，好竹连山觉笋香。”剩下这位领班美女站在餐桌前缓缓地说道：“这条鱼不是一般的鱼，是喝着和龙王一样的水长大的，今天来到各位宾朋的面前，能得到诸位的品尝，也是它修来的福分。”又问道：“谁来揭下这红封条？”见无人应答，就香面含笑地对着莫校长说道：“先生封条揭，万事都和谐。”说罢，没有了言语。甄百行逗她道：“不成四句。”美女应声答道：“清华和北大，通统都拿下。”满桌响起鼓掌声，以甄百行的掌声为主调，阕间虽有分离之嫌，然而应景权变，也算是才女了。莫校长含笑揭下封条递给美女，美女把封条放在屋角处的木桌上，复转身来走到餐桌前把锅盖双手拿起，一股热气蒸腾，袅袅上升，鱼香霎时溢满整个房间，耐不住寂寞的香味从窗户缝隙里挤了出去，恐怕隔院里一家人的宠物犬也闻到了来自东海的大鱼的体香，发出狺狺狂吠。美女把鱼头对着莫校长坐的位置，又说：“鱼头一对，大富大贵。鱼头一抬，升官发财。鱼头一照，好运就到。鱼头不走，鸿运当头。鱼头一抖，富贵都有。”

按说服务员说一句莫校长得喝一杯，莫校长在生人面前，不敢太放开，喝了两杯就婉拒了。服务员仍不温不火，莫校长不喝她都代饮了。接着说道：“鱼眼放光，两边也沾光，每人三个酒，杯杯要喝光。”随后给莫校长左右的人斟酒，嘴里还有很多劝酒辞。接着又说：“鱼尾摆三摆，吉星富贵来。鱼尾翘三翘，幸福全桌笑。鱼尾摇青薇，顺风又顺水。”边说边给鱼尾处的人写酒。女性推辞不饮，服务员说：“好酒您不饮，好事也成堆。”接着轻轻把转盘一旋转，续道：“鱼儿一转，好事连连。办事成事，一顺万年。”服务员说的话，笔者只能叙述一二，美女喝酒也有二三，可她没有词穷，也没有酒醉，莫校长和蔼地对服务员说：“真是人才，咱两个碰两个酒，你忙你的吧。”服务员娇容软语地说：“鱼在盘中卧，要喝就三个。”莫校长只好拜倒在石榴裙下，碰了第一杯，莫校长喝下半杯，美女服务员不依，含羞娇嗔道：“床（窗）前明月光，酒杯要喝光，光光对光光，一阵光光光。”

服务员和莫校长喝了三杯酒，就面带红晕款步走出房间。甄百行感叹说：“真是人才，人才难得，难得人才。”莫校长些微头晕，慢慢地说：“真是人才，要是上学这么用功，或者说父母用心培养的话， 绝不会在此做服务员，一定是白领阶层，可惜，可惜了，世事多不如意有二三。”

一个砂锅鱼下去半斤多酒，这就是鱼文化，这就是酒文化，这就是中原文化。按理说，鱼头酒喝的是鲤鱼酒，只有鲤鱼上桌才能喝鱼头酒，鲤鱼跳龙门——飞黄腾达，这是沙颍河流域的风俗，时间长了，是鱼就有鱼头酒，已经超出文化范畴，是一种饮酒的说辞，人人如此，我也如此，久而久之就是风俗。就像鲁迅说的：“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酒喝了不少，鱼还没有人动筷，巧舌如簧的服务员我们不能诟病她，都是工作，或者为了生计，要是我们也会这样的，此举实无可厚非矣。砂锅鱼上桌，服务员插了个小曲，柳叶眉丹凤眼的服务员离开房间，酒桌顷刻间安静下来，大家都凝视着莫校长。莫校长好像多喝了几杯，这会酒精正在血管内发酵，他有些短暂的思维迟钝。服务员这通绿色流程，甄百行没有莫校长喝得多，看满桌人向莫校长投去不可名状的眼神，为了打破这神秘的瞬间，甄百行端起酒杯，情深意挚地对莫校长说：

“莫校长，按咱这里的规矩，咱俩碰杯酒吧。虽说亲如兄弟，但酒的规矩不能破。”
    莫校长用慵懒的眼光看着甄百行，想说话，可终是没有说出来，被动地端起酒杯，和甄百行碰了两杯。潘秀红急忙给莫校长盛了一小碗汤水，放在莫校长面前。

说起酒文化，还真想多说几句，据沙颍河流域的人士说，一条鲤鱼上桌，酒最少也得喝二斤，什么“头三尾四”，“肚五背六”，“两眼放光，左右沾光”，“鱼尾摆一摆，多喝是光彩”，“鱼头动一动，要喝三百六”，“喝酒不怕赖的，就怕扎头发辫的，和拿药片的”，等等五花八门、强词夺理的说辞，不让你喝死，也得喝个不知回家路。外地人感叹说：“到周家口店做客，能活着回去就是最大的幸福了。”

为什么沙颍河流域的子民招待客人如此热情豪爽呢？当然也有人说沙颍河流域的子民蟒吃蟒喝，这个不去管他，对错自己拿捏。就说鱼头酒的文化吧，或者说为什么沙颍河流域的百民杂姓对喝鱼头酒如此正规和执着呢？说起这个话题，还真有一段历史传说可讲哩。

时光倘若倒流，万物皆有说辞。话题回到三千二百年前，西周王朝前夕有位了不起的人物叫古公亶父，姬姓，即周太王，他有三个儿子：老大泰伯、老二仲庸、老三季历。老大泰伯被封在吴地，是吴国第一任国王，子随父姬姓。周文王姬昌是季历的儿子，所以泰伯是周文王的大伯父。泰伯殁后，老二仲庸继位，以后就是兄终弟及的规矩。过了几百年，到姬僚这破坏了这个规矩。

姬僚的祖父吴王寿梦是吴国第十九位君主，他有四个儿子：老大诸樊、老二余祭、老三夷昧、老四季札。寿梦殁后，大儿子诸樊继位，诸樊殁，老二余祭继承，余祭殁，老三夷昧继承，夷昧殁，应该老四季札继承。可是这里却出了问题，老四季札不愿意继承王位，到南山种豆耕田去了。就是季札的“弃其室而耕”引起了一场血腥政变。季札种豆南山下，大家推举老三夷昧的儿子姬僚做了国王，史称吴王僚。

老大诸樊的儿子姬光很是不满，在他看来，既然四叔不干，应该是老大的儿子继承王位，怎么说也轮不到三叔的儿子继承王位，一门心思地想夺取王位。

这个时期的伍子胥家族被戮，伍子胥逃亡如丧家之犬，过昭关一夜白头，到了吴地，到处游荡，破衣烂衫，忍饥挨饿，自己的抱负不能实现，内心很是郁闷恼怒。一天夜晚，秋风瑟瑟，寒气袭人，伍子胥想到家国仇恨，满腔热血沸腾，诛戮仇敌的思绪在脑际越来越强烈，可惜不能实现，就孤寂地靠在墙壁吹箫。箫声呜咽如泣，悲愤凄凉，把夜晚吹成很多不规则的裂缝。能识谱晓律的公子姬光正走在街巷里，听箫声中有嚼穿龈血之恨，定隐藏着深仇苦水，就派人把吹箫之人带回府内。

姬光知道了伍子胥的身份和家事，决定为他及家族报仇，也同时要伍子胥给他办一件事：谋杀坐上吴王位的堂兄弟姬僚。伍子胥应允了姬光的要求，对他说：“有个叫‘专诸’的屠夫，心狠手辣，讲义气不怕死，只要公子登门结为兄弟，许下重金，他一定能为公子舍命完成心愿。”

屠夫专诸答允了姬光的要求，并誓死完成公子的志愿，就和伍子胥谋划了一条刺杀吴王僚的密谋。

吴王僚爱吃太湖里的鱼，尤其烤鱼最爱，对吴王僚更是珍馐美馔。某日，公子姬光邀请吴王僚到太湖岸边吃烤鱼，说：“捕到一条大鱼，请了太湖边最好的厨子来烹烤，据说是一绝，想请陛下屈驾寒舍品尝鲜味。”吴王僚答应了堂兄的美意，说明天一定去品尝。母亲劝说吴王僚：“不要去吃这条鱼，你哥早就看中你的王位，请你吃鱼是假，图谋不轨是真，他内心想的啥，谁也不知道，但一定没按善心。”吴王僚说：“我身穿三层狻猊之甲，把卫队从皇宫排到吃烤鱼的房间，姬光即便有天大的本事，也奈何不了我，请母亲放心就是。”

吴王僚按约赴宴，卫士排到就餐房间门口，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就在吴王僚酒酣耳热之际，姬光以方便为由离开餐桌。专诸看时机一到，拖着一个鱼盘走进屋来，把门的卫士搜遍全身，没有可疑之物，就放专诸进去送鱼。烤鱼的炙香飘入吴王僚的鼻孔，吴王僚夹了一口鱼肉放入嘴里，实在是名厨所烹，天下一绝，他站起来想看看是啥鱼时，不虞专诸从烤鱼的下面抽出一柄短剑，向吴王僚胸膛恶狠狠地刺去。吴王僚本能地后退，可专诸的动作太快太猛，剑柄几乎都捅进吴王僚的胸膛。吴王僚扭曲着身子躺在血泊中，专诸才放下心来。可是背后的长枪短剑已经刺入专诸的后心，紧接着卫士齐来，把专诸剁成肉酱，但对吴王僚为时已晚。

姬光，亦即吴王阖闾，在伍子胥辅佐下，任贤使能，图霸争雄，威震华夏，成为东方霸主。伍子胥也达到目的，自己的抱负得到践行，他助阖闾兴吴伐楚，最终鞭尸楚平王，报得血海一般深仇大恨，一时扬名天下。

后来与越国征战中身受重伤，留下壮志未酬的一声浩叹，不治而亡。其子夫差尝胆，不忘父仇，一度使越国臣服。伍子胥窥破越国阴谋，让夫差早日除掉越王勾践。夫差不听，伍子胥激怒夫差，已经变得无限颟顸、乖戾和残暴的夫差，却掷下一把宝剑于地。除了自戕，伍子胥别无选择。

吴国灭亡一个卧薪尝胆的人物，再也无法重生。但越王的子孙们也自相残杀，在延续了大约一百多年后，至越王无疆时，被强大的楚国击溃，一时分崩离析，国人散作百越之民。

再回到吴王僚时期，因其贪口丧生烤鱼旁，失去了生命，也失去了王位。

姬僚被刺杀，消息传到吴楚对阵前线，吴军统帅——姬僚的两个同父异母弟弟掩余和烛庸随即投降，楚国喜出望外之下，将二人封至今安徽亳州和阜阳一带，疆域包括现在沈丘、项城二部，这就是姬僚葬于沈丘县的主要原因。

姬僚被刺殛，两个同父异母弟弟怕继位的姬光赶尽杀绝，就带着家族人把姬王僚的骨殖从太湖岸边，顺淮河之水，沿沙颍河上行，到了今沈丘地界。沙颍河在沈丘县有条支流叫蔡河。蔡河起源于淮阳附近，流经不远分成两股流水，一股西南而去，叫老蔡河，一股流向正南，叫新蔡河，经郸城，来沈丘，过北杨集，至新安集流入沙颍河，长约八十多公里。

新蔡河在北杨集北边的右岸又发了个水汊，这个水汊并没有走多远，只是折了个弯弧，最远处的弧点距离母体也不过二三里，很快又与母体合二为一。这个不听话的水汊，居住西岸的人称它东蔡河，居住东岸的人称它西蔡河，大多数人叫它小蔡河。小蔡河流到北杨集南边约四五里急速左转正东直流入母体。在小蔡河与新蔡河交汇的南岸有一片广袤肥沃的风水宝地，距离沙颍河约十里地，这块宝地就是吴王僚埋葬的地方，在北杨集与新安集两个乡镇的交接处。

吾上高中时，有篇文章叫《唐雎不辱使命》，里面有句话说：“夫专诸之刺王僚也。”老师说王僚墓就在沈丘县的新蔡河西岸，距离吾村约十多里地，吾真的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么久远悲壮的故事的主人翁竟然埋在我们的家乡，而且近在咫尺，竟然不知道，真是孤陋寡闻至极。要是诸君对此感兴趣的话，可以去拜谒一下。到北杨集大街西头正南，走不几里地，过了程庄，有条水沟，水沟上有个节制闸。此闸的南边有个村庄，吴王姬僚的墓就在这个村庄的东边。

沙颍河县和沈丘县中间隔着两个县，估计在吴王姬僚时代同被一个地方官管辖，具有着相同的民风民俗——鱼上桌，就有鱼头酒要喝，喝的理由繁多，其中心思想就是这个鱼是安全的，里面不会藏着害人利剑，这就是沙颍河流域人家喝鱼头酒的历来或者说传说。

甄百行与莫校长碰杯饮酒也是这个意义，两人碰杯，酒水四溅，落入双方的酒杯内，等于喝了交杯酒，示意酒没有毒药，鱼腹没有害人利刃。

甄百行组织的这个酒局喝到九点多才散席，尽管左腾飞和潘秀红说，菜点得不科学，荤素搭配不合理，被潘秀红一句“人家点菜，自然知道被请人的口味”而拨回去。又说：“科学不科学，不要紧，要紧的是孩子的转学能不能办妥，快速办妥，开学在即，不能在拖延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