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说《陪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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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家口店市分两个区，老城区和新城区，老城区还保留着古代建筑和居民区，具体是啥样的，你一去便知，如果你去过绍兴古街，具有异曲同工之妙，在此，无须赘述；新城区是新的文明和气息，街道宽广平坦，四通八达，楼房鳞次栉比，高大雄伟，错落有致，可谓灯红酒绿，纸醉金迷，没有想到这么繁华现代的城市居然还有个古朴的酒店叫“东来顺”，不过在东来顺前面加了个“悦己苒”，读起来是“悦己苒@东来顺”，让有文化有知识的人读起来心悦神怡，意味深长，让知识贫乏见识孤陋者读起来不知所以然，就像乡下人见惯了茅房、茅厕，拉屎尿的地方，有一天突然来到城市见到“洗手间”一样茫然。“悦己苒@东来顺”后边没有跟着进一步说明是饭店还是商店，别说枣花，就是秀红、腾飞、逢春也没有见过这样的句式，心里有些迷茫，好的是有甄百行领着，别想太多，只要孩子能上到好的学校，怎样就行。

说话间到了大厅，这里的豪华和其它酒店相差无几，缓步登上楼梯，有服务员领着到了一个雅间，紫檀桌椅，加上软垫，转盘，杯盘酒具，可容纳十二人绰绰有余，座位按主宾尊辈坐下，潘秀红拿着菜单十分恭敬地递到甄百行面前，微笑着说：“甄站长，您看着点，不要客气。”左腾飞也真诚地附和着说：“捡好的上，不要客气，甄站长。”甄百行说：“咱四个，加上他们四个，八个人，按咱当地的规矩和习惯，一人一个菜，加个汤，正好吃好喝好，不浪费，”甄百行没有忘记幽默一把，“米粮可吃可存，不可浪费，浪费是极大的犯罪。”微笑着继续看菜单，自言自语又出声：“都是铁哥们，我全权代表，吃好吃歹都是我点的，他们也不说啥。”枣花和逢春只顾喝茶，没有说话。甄百行点了八个菜，左腾飞和潘秀红说什么也得添几个菜，甄百行说，已经吃不下了。潘秀红不肯，又点了几个菜，甄百行又否决了几个，最后点了十个菜两个汤，正经的菜名记不住了，大概是这几道菜：“烤全羊、野生甲鱼羊肉汤、清蒸中华鲟、扬州咸水鸭、叫花子鸡、砂罐牛腩猴头蕈汤、软底虾仁、凉拌苦菊杏仁、青鱼卧沙滩、盘丝洞、米酒莲子银耳大枣枸杞汤、十全大补汤。”酒店大，顾客多，厨师也多，说话间服务员就端上几个菜来。甄百行忙对服务员说：“别上太快，主要客人还没有到。”服务员很温顺，谦恭地站在桌边，微笑着问甄百行：“先把凉菜上来吧？”甄百行说：“行。”反正凉菜是凉的，再等也是凉的，热菜在后厨还没有下锅，客人估计有要事走不开，要不是这样，星期五下午六点后就是礼拜天了，估计也该到了。到了七点，还没有一个相邀客人到来，甄百行好像有点急了，不断地打电话催促，都说在路上等红绿灯。大家有些拘谨，不断地找话题缓解僵硬的气氛。

分针紧逼晚八点时，听到走廊里有人问“杜丹厅”在哪个，甄百行急忙站起来，拉开门，正好服务员引领着一位男士到了门口，正欲推门，门开了，甄百行赶忙说：“快请，里面坐。”屋内的人也恭维地站着，嘴里不停地虔诚地说着一句话：“里面请、里面请。”来人俄顷犹豫，半推半就地坐在最佳的位置上。大家都举目和气平视着新来的客人。甄百行介绍说：“这就是莫校长。”莫校长微微地环视了一下大家，颔首说道：“路上堵车，来晚了，让大家久等了，不好意思。”大家都说：“不晚、不晚，夏天日头长，天黑早着呢。”甄百行问莫校长：“不是说五个人嘛，他们几个呢？”莫校长说：“我正想向你汇报呢，他们几个刚出门口，单位有急事被召回去了，不要等他们，有时间就来，没有拉倒。”甄百行看着莫校长说：“要不再等等他们，时间还不算太晚。”莫校长说：“不用，都是自己人，得罪不了。”甄百行说：“那好，要是没有其它人，我们就开始吧。”说着把菜单递给莫校长，莫校长瞄了一眼菜单，又递给甄百行说：“没有这么多人，吃不了，浪费了，推掉几个，咱几个人怎能吃下这么多东西。”大家都说：“没事的，饭店没有好菜，只有这些，不多不多。”

酒满敬人，除了唐枣花不喝酒，其余几位都饮酒，莫校长以开车为由，谦逊了几句，玉壶瑶斝的醇香勾起他的胃口。左腾飞说，不用担心车的事，一会找代驾，或嘀嘀打车送您回家。甄百行也顺着声音说，是的、是的，不要担心回家的事情。于是乎，都举起酒杯，除了左腾飞一口焖外，余者都浅尝辄止，甄百行拿起筷子，让莫校长夹菜，酒要慢慢饮，空肚子饮酒上头快，晕乎，眼花，手颤，夹不稳菜。别说普通人了，当然这个酒桌上坐的都是普通人，只是位置、工种，谁求谁不求谁的问题，喝酒者都创造过笑话或创伤甚至悲剧，在社会上，尤其医院更为常见。莫校长也出过笑话，差点酿成悲剧。

莫校长喝酒出事是在前二年的冬天。前二年的冬天比着去年要冷得多。莫校长和人喝酒，去时朔风冽冽，吹得人凛凛，灰蒙蒙的天说是要下雪，爱人本不愿让他去，可是禁不住朋友的软磨硬劝，大有“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之意笃。——饮酒归来，离家还有二百米，有条小溪，这条小溪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响水溪”。市城没有扩建的时候，这条小溪距离市城还很远，确切地说，属于乡间僻壤之处。

溪上早就有个桥，看样式材料新旧属于新中国成立后的建筑，几十年来的风雨剥蚀，也沧桑得一把年纪了，这个桥大家叫他老桥，相对着下游那个刚建成不久的桥来说。市城扩建，小溪的一段穿插城区而过，老桥在城区尾部，新桥在城区较繁华处，老桥虽在城区边缘处，毕竟在市内，相对早年热闹了很多。热闹归热闹，比着城区中心地带的繁华要差上很多倍，尤其冬季的夜晚，小溪两岸很少有人走动。莫校长饮酒夜归，不知啥时间天空已经飘起雪来。雪不大，街道上的雪花翻滚流动，电动车虽有些摇晃，勉强能呈直线前行。风雪阻挡不住饮酒者的来往。正走之间，遇见一个熟人，这人眼也尖，叫喊莫校长，莫校长停下车，两腿叉开支着车子，搭讪人说了几句话，看莫校长醉眼迷离，找个借口走了。

醉酒人有个不成文的特点，喝醉酒回家，一口气回到家，路上稍有耽搁，就找不着回家的路了。莫校长没有断片，也能知道回家的路，可惜电动车后轮胎没气了，骑着粘粘滞滞，哆哆嗦嗦，好像拖着一个巨大的尾巴，按经验应该是车胎蔫了，上哪去找修车人？好的是，家就在响水溪那边，抬头就能看见家，家里灯的光线也能射到响水溪上。没有好的办法，只好推着电动车回家。

到了老桥上，一股风雪迎面踅来，莫校长浑身酒气，没有觉得冷，反而感觉很畅快。他兴奋了很多，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事后他对妻子说。他把车子靠在桥头的电线杆上，迈步上了台阶，偎在桥栏杆上，不知他是沉思，也不知他是欣赏夜景，也不知他是想吟诗填词，也不知他是回味酒菜的味道，别管他是啥原因，反正他站在桥栏杆处。响水溪没有流水，哪有溪流声，响水溪的声音被寒冷冻结了。抬眼远望溪流，有一只大鸟飞过，看飞翔的架势，是大雁无疑。莫校长是文化人，他很快联想到《红楼梦》史湘云和林黛玉的对诗：“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这里虽不是秋天的荷塘，也没有月光，此时的意境和史林对诗有极其相似之处，在莫校长眼里。

眼力所及之处的硕大白鹤一晃就化为白雪飞入那边的树林去了。又是一股风雪卷入怀中，不知是站得久了，身上热气散发了，还是顺着沟壑刮来的风雪更凛冽，更刺骨，莫校长酒沉胃翻，觉得肚子里一阵翻腾，没有丝毫准备，一股酸辣辣的臭烘烘的粘稠的东西从嘴里喷射出来。他本能地身子前俯，把嘴里的食物吐在桥下，没有想到，热气上冲，脑涨颅蒙，眼前霎时蒙蔽，身子前倾过度，一头跌了下去。

只有风雪聒噪的响水桥畔，“噗咚”一声，比着水流湍急的夏季鲤鱼在桥下跃身要响许多倍。小溪毕竟是小溪，加上冬季，水稍枯竭，没有沙颍河水流的深度和激情，不没身的溪水缓冲了莫校长的身躯，也激醒了他麻痹的神经，或许刚才的那口猛烈的吐酒更起到莫大的作用，他恢复了正常的思维。

莫校长在冰凉的溪水里翻了个身，四肢支撑着，弓着身子，很久没有站起来，像个生气的甲鱼，往水浅的沙洲爬去。雪花落在响水溪里，也落在莫校长的身上。莫校长爬到沙洲处，又往溪岸上爬。溪岸是刚修的，水泥的溪坡被雪花打磨得无比光滑，莫校长费了很大劲也只能望“岸”兴叹。他记得有个台阶，一时找不到，他头脑又清醒了很多，寒冷也增加了很多，手脚的僵硬也越来越严重了，要说打电话，手机不知丢掉哪里去了，他想，难道这里就是他葬身之地吗？想到此，恐惧压倒了寒冷。生命比着脸面要重要得多，他想大声喊叫“救人呀”，可是嘴嚼肌肉强烈的痉挛，上下牙齿紧紧地咬在一起，无法出声。

雪没有停下来，风也一如既往地横扫着中原的万物。响水溪流出县城不远处有个公园，公园里有很多树木，一年四季这里栖息着很多鸟类，据说有一些白鹭在这里过冬，甄百行喜欢鸟，家里也养有很多鸟。这晚甄百行和朋友喝酒，为了看看公园里有没有鸟，没敢喝多，在公园里转悠了一圈，高大的树枝很难看清是否有鸟栖居，大声吆喝，没有鸟应声，或许叫喊声被风雪淹没了，用脚踹树木，树枝上的积雪像松软的石块砸在头颈上，钻进内衣里，冰凉甚极。矮小的松柏，蓬松的树冠里，藏了不少鸟，都是土生土长的麻雀，甄百行看不上眼。

酒足饭饱的甄百行，在公园里一无所获，失望地回家来。同去的人分路了，甄百行自行在响水溪岸上，出于好奇，走着看着，突然看到有个东西在溪浦处乱动，心头一惊，不知道什么，他以为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出来觅食呢，麻着胆子凑上去，才看清是一个人，莫校长还没有冻僵，还能爬行，其实上岸的台阶就在他身旁。甄百行慢慢地下去，把裤腰带解开，递给莫校长，硬生生地把莫校长拉上岸来。

莫校长的家就在那边，能看到家里的灯光还亮着。莫校长上了岸，非常感激站在眼前这个人，顺口说了一句：“我——在响水溪——小区——九号楼——三单元——二楼东户住。”话说得颤抖，没有说完就往家跑去。

甄百行在小圈子里也是名人，也有一定的人脉，也是热心肠，也爱面子，也爱咋呼，只要有人找到他办事，不管有没有这个能力和实力，他都爱满口应承，大有非他莫属之势。有人喜欢他的真诚直率，有人讨厌的吹嘘，有人喜欢他的敢做敢为，有人讨厌他的言过其实……不管怎样说，甄百行就是这样的人。

莫校长跑回家去了，甄百行也回家了。

市城有个知名小学叫“周家口店市实验小学”，是很多家长向往的学校，每季招收都有一定的名额。不在名额内的学生，想入读此校，家长必须有一定的经济实力且望子女成龙成凤者才成，但半路转学到这个知名小学是十分困难的。有个人的孩子想上这个小学，没有路子，托人找到甄百行。甄百行又托人找学校领导，跟着人去送礼，到了小区，来人说了校长的家，甄百行突然想到去年冬天在溪水救助的那人的家和朋友说的一样，他想：难道朋友要找的领导就是自己救助的那人？

上楼送礼，甄百行没有上去，在下面等音。礼没有送出去，拒绝的理由很简单：“教室没有空位了。”

甄百行不死心，经人指点在响水溪小区等这个领导，甄百行一看就是去年冬天在溪水救助的那人，因为那人有个明显的特点：门牙外凸。

“门牙外凸，不是一般的外凸，凸到让人过目不忘的地步。”见过的人都这样形容他的门牙。

简短直说，朋友拜托甄百行的事办成了。

“今天再次拜托莫校长，左宇禅转学的事不会有什么难处吧？”甄百行想到这里，举起酒杯，对莫校长说，“来，干一杯！”酒杯相碰，正欲饮酒，就听走廊一阵铜锣响，只有甄百行和莫校长知道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