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说《陪读》

——03——

左宇禅转学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时刻，再过十多天就要开学了，所知道的一些高中，为了拉生源，为了高考有个好名声，已经开学好多天了，尽管因为天气热的缘故，不断地放假、开学，再放假、再开学，很明显，已经到了开学季。左宇禅是高三，高三是人生最关键的一年，毫不夸张地说，人生的成败，这一年是举足轻重的，或者说是重中之重的，是人生的分水岭，是人生的里程碑，是人生的转折点。

左宇禅的爷爷做过中学教师，他清楚地记得，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在一次毕业典礼上，因为他是毕业班的班主任，有他发言的环节，他慷慨激昂地说了很多鼓励和鼓舞的话，同学们听得热血沸腾，新潮澎湃，掌声在宽广的操场上久久不能平息，很多同学流下了眼泪，其中一句话也让左宇禅的爷爷受了很多苦。发言的最后，他正色道：

“分数决定你们的命运——是穿草鞋，还是穿皮鞋。”

就是这句话，左宇禅的爷爷没少写检讨书，光写检讨书的纸张摞起来不亚于《林海雪原》的厚度。

这句话是否正确，也是众说纷纭，可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不外乎两种观点。一是说，如果没有大公无私、为人着想的思想，即便穿上皮鞋，也是尸位素餐，人民的老爷，这号人，权重位高，危害四方的能量更大，还是不穿皮鞋更好；一是说，只要有助人为乐、为人着想的思想，即便穿上草鞋，也是人民的公仆，这样的人，扎根民间，为民办事，发热发光，照亮四方，穿草鞋又何妨。这样说，很多人会不以为然，甚至会讥笑，凡是有这样想法或讥笑的人，都是没有认真思考的人。

给诸位讲个真实的故事。上世纪八十年代，我高中毕业，毕业考试的作文题目是：“难忘的一件事。”我的一位同学叫唐超前，他写的是这样一个故事。有一天周末放学，吃过午饭，同学们陆陆续续回家了。因为是高中生，四面八方的学生都有，走到校门口时拥挤不堪，走出县城，各奔东西，谁回谁家，唐超前走到半路，天气突变，狂风猎猎，乌云翻滚，整个大地就像一口大锅覆盖其上，霎时间，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紧接着一声巨响要把整个大地劈成齑粉，还没有反应过来，又是一声霹雷一道闪电，大雨就像瓢泼缸倾一样倒了下来。他在路边搉了一柄硕大的桐树叶遮在头顶上，夹着书包，踽踽疾走，猛然间看到一位大嫂拉着一辆架子车，车上装有篮子、被褥和粮食，泥泞的路很是难走。唐超前想急速跑过去，就在这时，一股风把车上的遮布掀起一个角，一本《雷锋的故事》跃入眼帘，“雷锋出差一千里，好事做了一火车”的感人故事在心中点燃，雷锋高大的形象在眼前浮现，不但想到了雷锋，还想到了王杰、罗盛教、邱少云及刘英俊等英雄人物，这些英雄人物的事迹激励鼓舞了他，他随即把书包放在车上，拉好遮布，把遮雨的桐树叶遮在《雷锋的故事》上，俯身帮助这位大嫂推起车来。大嫂感觉车子猛一轻减，回头一看，有个青年帮助自己推车，甚是感动，就说道：“太谢谢小兄弟了，要不是你的帮助，我不知啥时候才能回到家呢？”唐超前说：“没什么，遇见困难上前帮一把是中华五千年来的美德，也是中华文化和文明的根，我们要一代一代地承传下去。”大嫂说：“你真是个好青年，祖国有你这样的青年，祖国就有希望，祖国就会富强。”唐超前说：“大嫂子，你去干啥了？这么大的风，这么大的雨，要是雨淋坏了身体可不是小玩的。”大嫂听了唐超前的话，激动得热泪盈眶，哽咽着说：“我闺女过月子，我去给闺女送吃食去了。要不是遇见你，我可糟了老罪了。”风没有停息的意思，雨没有停歇的打算，凄风苦雨，雷电交加，道路难行，大嫂在前头硬拉，脚下一滑，趴在泥淖里。唐超前急切地走到前头，把大嫂拉起来，自己扶起车把，套上攀绳，弓背伸颈往前拉起车来，过了很长时间，才把大嫂护送到家。大嫂很是感动，让唐超前进屋歇歇，喝点热水，暖暖身子再走。唐超前说“不了，还得赶路回家”。说着就一溜烟似的跑走了。大嫂吆喝说：“小兄弟——，你叫个啥名字？我要写个表扬信送给你学校去——”唐超前回答说：“我的名字叫雷锋，在社会大学学习哩——”风雨仍然蹂躏着没有回家的万物，唐超前跑远了，他的身影也消失在雨幕里。

老师把唐超前这篇作文在讲台上点评时，同学们几乎没有不笑的，男生笑得前仰后合，甚至有拍桌子掂板凳的骚动，女生笑得伏案枕臂，或掩口流泪，我也是内心一汪嘲弄之水。这篇毕业作文，不知老师是按范文来读给同学们听的，还是按劣文读给同学们引以为戒的，我真的忘记了，仅记得老师说的这几句话：

“你小学三年级就写过这样的作文，你高中毕业了，还是这样的作文。三年级写的是大嫂的闺女生孩子，高中毕业了，还是大嫂的闺女生孩子，这个大嫂的闺女怎么这样能生孩子？”

说到这，有同学插科道：“不是一个大嫂的闺女。”此语一出，惊翻四座，笑声震破屋宇。老师也禁不住笑了，速即厉色道：

“别笑，有什么好笑的。”说不让同学们笑，老师面颊的笑意难以收拢，又道：“大嫂走闺女家，带个《雷锋的故事》干什么？单意为了下雨被风吹翻布角，让你浮想联翩，而后帮她推车子吗？”说到这，有人悄声说道：“不想雷锋，想谁呢？”老师又说：“再说了，‘一溜烟似的’这个词汇也不通，这个词形容跑得快，扬起一溜尘土，尘土飞扬像烟雾似的，下雨天，哪来的尘土飞扬？”刚才那个悄声说话者站起来反驳道：“下雨，雨水积在泥窑里，唐超前跑得像兔子一样快，蹚起一溜水花，用‘一溜烟似的’形容也不为错。”老师听了此君的高论，一时不知所措，竟然接不上话来，反而是同学们杂七竖八笑起来。老师面有愠色，倏而笑道：“你们毕业了，有自己的见解，我讲不过你们，不过高考作文用词要规范，否则，你讲理，找不到人去。”

在不久的前几天，遇见一位高中同学，闲聊中又扯到唐超前写的这篇作文。这位同学说，唐超前这样的作文，估计我们班级里的同学、小学时都写过，写多了，听腻了，高中听起来就有些搞笑了。转眼几十年过去了，现在社会的有些陋习难除，像老人摔倒没人搀扶，没人敢扶，有人有难，有些人冷漠，不屑，就是没有了雷锋精神，也没人大张旗鼓的去提倡学习雷锋精神，谁提雷锋精神，好像是社会的另类，好像是二傻子。今天来看唐超前的那篇作文，我觉得另有深意，不能说是不好的作文，尽管立意落入窠臼，文采平庸，然而现实意义是健康的，是美丽的。我看过一篇编辑教人怎样写诗歌的文章。文章说，一位老诗人，给杂志社投稿，久投没有回音，就到编辑部去问问啥情况。编辑说，你写的东西过时了，再写这样的东西，没有杂志发表你的作品。老诗人说：“我写的诗歌，上过大刊，怎么就过时了呢？”编辑指着他的一首诗歌说：“像这首，‘挥舞的镰刀把麦子放倒，汗滴像雨水一样浸湿了衣衫，小鸟在歌唱，劳动人民在收获庄稼，这里是欢乐的海洋，这里是收获的田地。’这样的诗歌很难发表了。”老诗人说：“啥样的诗歌能够发表？”编辑又给找了一篇刚发表的诗歌读给老诗人听。老诗人听了一首，一头雾水，不知道诗歌说的啥内容。编辑说：“这样的诗歌才能发表，要跟上时代的步伐。”老诗人回家的路上想：“为什么直抒情意的劳动歌不能发表，哪些雾里云里，不知道写的啥的诗歌能够发表，难道我真的落伍了吗？”同学说：“时代再怎样变，人——仁慈善良的本质不能变。别人说雷锋，他人讥笑，岂不知，真到了他自己需要帮助的时候，他是多么地需要一位像雷锋样的人物来到他的身边啊。就像一个故事里讲的，一人家的房子失火了，一个村里的人都拿盆拿桶弄水去救火；在另一个村子里，一人家的房子也着火了，这个村里人没有一个去救火的，站在一旁观火势几时才能把屋子烧尽；救火与不救火，结果房子都燃烧完了，化为一抔灰烬，主人心里的感受一样吗？每人都要思考这样的问题，别一提雷锋精神就不屑一顾，这样毁掉的是友情，毁掉的是互相帮助的温暖，毁掉的是……。”我被老同学的论述惊呆了，人有难处不帮助，何为人乎！

“是穿草鞋，是穿皮鞋。”这句简白的话不知刺穿刺痛多少人的心灵，它的对错却很少有人去解疑。

儿子要转学到市重点高中是潘秀红目前最大的难处，作为和她多年的好朋友郑逢春怎能不帮助她呢。郑逢春说：“要我给你找校长，真是天方夜谭，孩子转学，找的是我亲戚，亲戚又找她的亲戚，七拐八折，才把事情办成。她这个亲戚神通比较大，社会上认识的人比较广，改天我俩一起先去找我的亲戚，让她帮忙办这个事。”潘秀红火急地说：“还改天干啥，火就上房了，还不赶紧灭火，今天就去，让左腾飞拉着咱俩。”

左腾飞早已停职留薪，是否还在单位领取工资只有他自己知道。出租车是他的第二职业，也是主要职业，左腾飞爱面子不爱里子，到哪，在哪，只要说起自己的单位，从来没有说自己是个出租车司机，还是说自己的单位，知情人从来没有揭穿过他的“面纱”，都是随声附和，人云亦云，顺着杆子往上爬，左腾飞也是口若悬河，夸夸其谈，他的纸上谈兵，言过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和自己毫无利害的语言和事情，又何必去计较呢!

别的不说，就说知识方面，左腾飞不次于社会上的志士，就出租车的驾技来说，左腾飞也是娴熟得很，手扶着方向盘，有种随心所欲的感觉，似扶似不扶，眼睛似睁非睁，在车辆密稠的高速公路上，他驾驶着轿车，左右摇摆，穿插自如，想左就左，想右就右，想快就加速油门，想慢就脚踩刹车器，整个高速路上，好像就数他的驾技最卓越超群，如果你坐在他驾驶的车辆里，看他驾驶车辆的纯熟、灵活和老道，简直就是一种精神享受。

河湾乡是沙颍河县管辖的一个乡镇，这个乡是县城的一部分，属于县城的郊区，从县城到市城也就是一百许里，交通便捷，高铁普铁，高速公路，国道省道，任尔行走。左腾飞开车载着爱人和郑逢春走在刚建成的高速公路上，已经暮色四合，茫茫田野透着酷暑的炎热，热气蒸蒸上升，弥漫在广袤的大地上。

虽是夜色苍茫，窗外的热浪仍像大海的波涛一样汹涌，一浪接着一浪追赶过来，去蹂躏那些怕热懦弱的身躯。蝉声是中原大地夏季的主旋律，高速公路两旁参天的大树，说明是修建高速公路时，工程师有意把原先的树木保存下来，让行驶在这条公路上的人能够看到中原树木种类之多，枝叶之繁茂。树是美的象征，树是人们讴歌的对象，没有树木的地域不是富饶的，没有树木的村庄是干涸的，没有树木的院落是孤寂的。

车往前行驶，窗外的景色一晃而过，潘秀红的内心和郑逢春的内心或许是不一样的。蝉声在公路两旁的树木上，甚至在公路中间的隔离带的小松柏上聒噪，车内的人无暇顾及，都在为左宇禅转学的事情而紧张着。